月下(“圣人就是不想元帅做卫氏...)(1 / 2)

卫家女 三水小草 3560 字 3个月前

卫蔷仍穿着她那深青袍子, 腰间也依然挎着她那长刀,她从袖中掏出几个瓷瓶拿在手里,说道

“北疆出的外伤药效用不错, 我给你送来一点,劳你一通还连累你受伤, 我当朋友的自然要来看你。”

听卫蔷说“朋友”二字, 胡好女也笑了,他三十多岁,面白无须,虽然说话时柔声缓气,却不是阴柔相貌, 先帝爱用的太监都带点英武之气,虽然在已在深宫荣养多年,他也是留了几分的。

他说话柔缓,字字句句仿佛都在心里转了无数个圈儿才从嘴中被挪出来, 这也是在宫里被一下下打出来的。

“卫小郎还记得我这个朋友, 称我一声阿女, 我高兴还来不及, 能让那些女子离了上阳宫,也是我在佛前积了功德。你身子可还好我瞧你上下还算精神, 面色也还好,昨日听圣人身边的石将军说你有无眠之症,太宗时的太妃也有过这毛病, 我白日里让人找白发宫人将方子抄了, 还以为你又要让你那小狼崽似的燕歌姑娘来呢, 没想到你自己亲自来了。”

说话时他疼了一下,不经意地“嘶”了一声。

卫蔷站了起来, 说“听你说这么多话,我还以为是我受了伤呢,我先给你把药上了吧。”

“不”胡好女连忙用手压住身上的丝被,“待你走了我叫我亲信来给我上药,不用你动手。”

“你跟我害羞什么你以前被打半烂的样子我也不只见过一回。”

看他挣扎,卫蔷几乎要笑了,她在战场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伤没见过

“那也不用你给我上药,你我多年未见,我有的是话要与你说,别让我这伤误了咱们叙旧的兴致。”

“好吧。”将药瓶放在胡好女的枕边,卫蔷抬手试了一下胡好女的额头。

“幸好没有发热,也没有血腥气,只是皮外伤。”

胡好女也把枕头下面的药方给了卫蔷。

见卫蔷低头整袖子,就站在床边距自己只一臂之遥,胡好女把头转向正前方,盯着素青的床帐低声说道

“七皇子善忍无谋,世家寒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大肆弄权,你外公借皇命为屏障,陈相公想借寒门之力剜出世家中毒瘤,七皇子就以为他们斗得死去活来,私下里想着黄雀在后的主意,每个人都机关算尽,连你也拉入了局中,只怕他们都不能如意。倒是你,做好了事情就赶紧脱身,带着那些姑娘回北疆去。”

“你呢”

“我”

卫蔷退后了两步,用腿从一旁勾了圆凳坐在胡好女面前。

上阳宫总管又转过头来,看见那张北疆寒风吹不动的明艳脸庞上是自己一直记着的笑。

那人就是如此笑着说道“十亩地,一间房,我如今能给你了,你何时跟我去北疆”

胡好女怔了一下,也笑了“申氏未死,我怎么能走”

申氏,先帝结发之妻,曾经的申皇后,她兄长申荣一手炮制了卫家满门惨案。

太子、申荣兵败被俘皆被赐死,唯有被废了皇后位的申氏还一直活着,就活在上阳宫的废殿里。

见卫蔷笑容敛去,胡好女叹了口气道“申家的藏金拿不出来,世家和七皇子就都不会让她死,不然,先帝去时她就该跟着去了。”

“她不死你就不肯走”

“我必要看着她死。”

胡好女是罪官之后,四五岁时就净身成了太监,十二岁因为生得好被选在御前,连姓氏都是随着当初大太监起的,因一副带英气的皮相,他被圣人看重,也因这一副皮相,大太监给他取名为“好女”。

一个样貌有英武之气的太监却被取了这样的名字,旁人都拿他名字样貌取笑,唯有一个御膳房老太监姓周,叫周显,不仅私下教他读书习字,还教他诗文道理,他被选在御前的第二年,周显被皇后下旨活活打死了,别人都说他是贪墨,罪有应得。

可胡好女知道周显没有贪墨,只是申氏想让自己的亲信当宫苑总监,便炮制了这么一场案子,周显只是引子,真正被拿下的是前任宫苑总监。

他视为爹和师父的人生前那么爱干净,却这么脏地死在了污水里。

胡好女一定要看到一个结果。

卫蔷摇头,她和胡好女是在先帝解困之后相识,要说真正熟悉起来还是在她养病的时候,那时她住在九州池旁的山斋院里,就是胡好女领命照顾她,胡好女知道她不为旁人所知的秘密,她也知道胡好女的执念,可看向他的伤处,她还是说道“如今国库虚亏,圣人怕是等不了多久就要对她动手,我不想看你为了一个必死之人在这一日日耗着。”

听卫蔷如此为自己打算,胡好女心头一软,几乎要连痛都要忘了“我这不刚又积了功德石菩从小看着七皇子长大,他顾念跟我的情义,爱与我闲话两句,我就能给你传讯。”

石菩就是圣人身边那片刻不离的大太监,当初被戾太子关在上阳宫,连圣人亲儿子都数日没吃没喝,饿得往嘴里塞衣袍角,石菩那时不过是个皇子身边的贴身太监,身上被叛军打成重伤,是胡好女给他换来了药,救了他的命。

“你总要在宫中有个人。”胡好女反过来苦劝自己这好友,“若不是有你外祖借我传信,你们姐妹也不会联手做决裂之戏,又哪能无牵无挂各自安稳到如今我在宫里有能做的事,从前有,以后也有。”

听他说起当年的事,卫蔷勾了一下唇角。

“如今可没有人想把我留在宫里当什么贵妃,你也不必为我担心,到如今我要是连进出洛阳都不能自主,定远军我也白建了。”

在笑着的人长眉明目,脸上有几分不怒自威的煞气,又令人格外心安。

这才是他梦里北疆之主应有的样子。

于是胡好女也笑了。